飢荒與圍城
王下 6:24-33;王下 7:1-20
「當王公貴族在腐肉中扮演禿鷹時,
這絕非良策;但當他們在禿鷹中
扮演腐肉時——那更是糟糕十倍。」
- 萊辛(LESSING),《智者納坦》(Nathan the Wise),第一幕,第三場
如果將撒馬利亞逼入本章所記載之可怕困境的敘利亞王便哈達,正是亞哈曾以如此不明智的信任對待的那位便哈達,那麼他對以色列的仇恨確實燃燒得極其猛烈。除了多坍事件外,他此前已兩次被擊潰,損失慘重,而對抗這些災難,他只能算上亞哈在拉末基列的死亡。從前面的敘事中可以明顯看出,他可以隨時隨地進軍到敵人國家的中心,幾乎毫無抵抗地將敵人困在京城。古代的攻城器械效率很低,任何堅固的堡壘如果糧食充足,都可以堅守多年。撒馬利亞的情況並非如此,它陷入了嚴重的飢荒。驢頭這種在平時連最窮的人都會不屑一顧的噁心食物,現在竟賣到八十舍客勒銀子(約八英鎊);四分之一卡布——這是最小的乾量單位,即六分之一細亞——的粗糙、常見的豆類或烤鷹嘴豆,俗稱「鴿子糞」,竟賣到五舍客勒(約十二先令六便士)。
當情況達到這種可怕的地步時,正如這個故事中模糊稱呼的那樣,「以色列王」在城牆上巡視,探望哨兵並鼓勵士兵防守。當他經過時,一個婦人喊道:「我主,王啊,求你幫助!」在東方君主制中,國王是卑微者的審判者;無論多麼卑微的懇求者,都可以向他呼喊。約蘭認為這不過是飢荒中常見的喧鬧與謊言所引發的訴求之一,他對此已感到極其痛苦與厭煩。「耶和華不幫助你,我從哪裡幫助你呢?」他焦躁地喊道。「禾場也好,酒醡也好,都不能幫助你。」說完他便走開了。
但那婦人繼續她瘋狂的喧鬧,約蘭因她的糾纏而轉過身來,問道:「你有什麼苦處?」
他聽到的回答,是圍城中君主所能聽到的最駭人的敘事。在《摩西五經》中對背道以色列的咒詛裡,我們讀到:「你們必吃兒子的肉,也要吃女兒的肉」;{利 26:29} 或者正如《申命記》中更詳盡的表達:「他必將你困在各城裡,直到你所倚靠、高大堅固的城牆都被拆毀。他必將你困在遍地各城裡,就是耶和華你上帝所賜你遍地的各城。你在仇敵圍困窘迫之中,必吃你本身所生的,就是耶和華你上帝所賜你兒女的肉。你們中間柔弱嬌嫩的人,必惡眼看他弟兄和他懷中的妻,並他餘剩的兒女;以致他不想把兒女的肉分給他們一點,因為他在圍困窘迫之中,一無所有。你們中間柔弱嬌嫩的婦人,是因嬌嫩柔弱,連腳掌也不肯踏在地上的,必惡眼看她懷中的丈夫和兒女。她兩腿中間出來的嬰孩,與她所要生的兒女,她因缺乏一切,就要在圍困窘迫之中,暗暗地吃他們,因為你仇敵在各城中困窘你。」{申 28:52-58} 我們在先知耶利米書中也發現了幾乎相同的話語;{耶 19:9} 在《耶利米哀歌》中我們讀到:「慈悲的婦人,當我民受毀滅的時候,親手煮自己的兒女作為食物。」
以賽亞問道:「婦人焉能忘記她吃奶的嬰孩,不憐恤她所生的兒子呢?」哀哉!在飢荒的可怕場景中,無論是船難後還是在被圍困的城市中,當人退化為動物,帶著動物所有原始的本能,當文明的薄紗下顯露出野獸時,情況總是如此。耶路撒冷被圍、馬格德堡被圍、梅杜莎號(Medusa)船難,以及無數次飢餓感腐蝕掉所有溫柔情感與道德感殘餘的場合,都是如此。
而這正是撒馬利亞所發生的事:婦人們變成了食人者,吞吃了自己的孩子。
「這個婦人,」那懇求者尖叫著,用她乾瘦的手指指向一個與她同樣可憐的女人——「這個婦人對我說:『將你的兒子取來,我們今日可以吃,明天可以吃我的兒子。』我答應了她的建議。我們殺了我的小兒子,煮了吃了。第二天我對她說:『現在將你的兒子取來,我們好吃他』;但她卻把她的兒子藏起來了!」
國王怎能回答如此可怕的訴求?不公義已經發生;但他能下令並批准以另一種食人行為,以及母親謀殺另一個嬰兒來作為補償嗎?在這種對所有自然本能的污穢抹殺中,他能做什麼?任何人又能做什麼?當狂暴的野獸咆哮著尋找獵物卻不得飽足時,它們之間能有公平嗎?
可憐的國王所能做的,只是驚恐地撕裂衣服,然後走開;當他飢餓的臣民在城牆上經過他身邊時,他們看見他在紫袍下穿著麻衣,這標誌著即使不是悔改,也是痛苦;即使不是祈禱,也是極度的羞辱。{賽 20:2-3}
但如果他確實是在痛苦中穿上麻衣,希望這種自我苦修的表象能感動耶和華憐憫,就像他父親亞哈那樣,那麼這種謙卑的外在標誌並沒有改變他的心。他剛剛被迫聽到的恐怖訴求,只激起了他的一陣狂怒。那個曾發出警告、曾發出預言、在這場圍城戰中至今未伸出援手的人——那個被認為能夠運用上天能力,卻未為百姓帶來拯救,反而任由他們陷入這種卑賤深淵的人——難道還能讓他活著嗎?如果耶和華不幫助,以利沙又有什麼用?「我若不取下沙法兒子以利沙的頭,願上帝重重地降罰與我!」約蘭喊道——用了他母親對以利亞發的誓(王上 19:2)。
這難道就是那位在三支軍隊在摩押面前因口渴而瀕臨死亡時,帶著如此謙卑的懇求來見以利沙的國王嗎?這難道就是那位在先知將受騙的敘利亞軍隊帶入撒馬利亞,並吩咐約蘭擺設豐盛筵席時,稱呼以利沙為「我父」的國王嗎?這是同一個國王,但現在卻被憤怒沖昏了頭腦,陷入了絕望。他對上帝先知的威脅,實際上是對上帝的蔑視,就像我們不幸的安茹王朝(Plantagenet)國王亨利二世(Henry II),因失去勒芒(Le Mans)而瘋狂,宣稱既然上帝奪走了他所愛的城市,他也要奪走上帝在他身上最愛的東西——他的靈魂,來報復上帝。
約蘭的威脅是認真的,他派了一名劊子手去執行。以利沙正與城中的長老坐在屋裡,他們因這極度危險的時刻前來尋求他的建議。他知道他們對他有何企圖,並且他也得到啟示,國王會跟隨他的使者前來取消他那血腥的威脅。「你們看,」他對長老們說:「這個兇手之子」——因為他再次表達了對亞哈與耶洗別之子的蔑視與憤慨——「打發人來斬我的頭!當他來的時候,關上門,將門抵住。他主人的腳步聲不是在他後頭嗎?」
使者來了,但被拒之門外。國王隨後趕到,進入先知與長老們坐的房間,他放棄了用刀殺死以利沙的邪惡計畫,但他用責備淹沒了以利沙,並在絕望中放棄了對耶和華的所有進一步信任。正如國王的話所暗示的,以利沙一定拒絕了所有投降的請求:他一定從一開始就堅持上帝會帶來拯救的應許。但沒有拯救到來。百姓在挨餓。婦人在吞吃自己的孩子。如果他們向敘利亞軍隊敞開城門,也不會發生更糟的事了。「看哪,」國王說:「這災禍是從耶和華那裡來的。你欺騙了我們。耶和華並不打算拯救我們。我為什麼還要等候祂呢?」或許國王的意思是暗示他母親的巴力更值得侍奉,絕不會讓他的信徒陷入這種困境。
現在,人的盡頭到了,這正是上帝的機會。以利沙終於被允許宣告最壞的情況已經過去,第二天豐足將會降臨在這座被圍困的城市。「耶和華如此說,」他對疲憊且沮喪的國王喊道:「明日約到這時候,在撒馬利亞城門口,一細亞細麵要賣銀一舍客勒,二細亞大麥也要賣銀一舍客勒。」
國王倚靠著他侍衛長的手,對這位軍人來說,這項應許不僅令人難以置信,簡直是荒謬可笑:因為他頂多只能推測敘利亞軍隊會解除圍城;然而,即便期待這件事發生看起來已是天方夜譚,但即便真的發生了,也絲毫無法實現那巨大的預言。因此,他極度輕蔑地回答:「即便耶和華在天上開了窗戶,這事怎能成就呢?」這就像是有人以嘲諷的諺語來回應某個莊嚴的誓言,例如:「是啊!如果天塌下來,我們就能抓到雲雀了!」
這種對神聖應許的輕蔑拒絕是一種褻瀆;以輕蔑回應輕蔑,以謎語回應謎語,以利沙回答這嘲諷者說:「你必親眼看見,卻不得吃。」
主的話語是真實先知的話語,神蹟隨即成就。不僅圍城解除,敘利亞軍營中所有完全無法預料的戰利品,連同他們積累的掠奪物,都帶來了預言中的豐足。
撒馬利亞城門外有四個長大痲瘋的人,就像至今仍聚集在那裡的痲瘋乞丐一樣。他們與所有人類社會隔絕,只能與同類為伍。痲瘋病被視為具有傳染性,如果像耶路撒冷那樣為他們提供了「不幸者的居所」(Biut-el-Masakin),這些居所也是建在城外的。(利 13:46;民 5:2-3)他們只能靠乞討維生,而這更加劇了他們悲慘的處境。當城內連任何食物都幾乎找不到時,又有誰能將食物從城牆上拋給這些乞丐呢?
於是,他們在絕望中商議,決定投降敘利亞人:如果能保住性命,至少能在他們那裡找到食物;如果不能,死亡反而是從當前苦難中獲得的幸福解脫。
因此,在黃昏時分,當城牆上的守衛看不見他們,也不會將他們當作逃兵射殺時,他們悄悄地走向敘利亞軍營。
當他們到達軍營最外圍時,令他們驚訝的是,四周一片寂靜。他們恐懼而驚奇地溜進其中一個帳棚。那裡有食物和飲料,他們滿足了飢餓的渴望。帳棚裡還堆滿了從以色列各城各鄉掠奪來的戰利品。他們拿了這些東西,帶走並藏了起來。洗劫了這個帳棚後,他們進入第二個帳棚。那裡同樣空無一人,他們又搬運了一批新的財寶到藏身處。隨後,他們開始感到不安,因為沒有將這軍營空無一人的奇妙好消息告訴城中飢餓的同胞。夜色漸深,天亮就會揭開這個秘密。如果他們現在去報好消息,無疑能獲得豐厚的賞賜。如果等到早晨,他們可能會因為自私的隱瞞和偷竊而被處死。最安全的做法是回到城裡,喚醒守門人,並向王宮傳遞消息。於是,這幾個痲瘋病人連夜趕回,對城門的守衛喊道:「我們到了敘利亞軍營,那裡空無一人!一個人也沒有,連一點聲音都聽不見。馬匹和驢子都拴在那裡,帳棚也原封不動地留著。」
守衛叫醒了另一位更夫來聽這驚人的消息,並立刻跑去王宮報告。沉睡的王宮被喚醒;儘管還是深夜,國王親自起身。但他無法擺脫沮喪,對以利沙的預言隻字未提。消息有時聽起來好得令人難以置信。「這只是誘敵之計,」他說。「他們離開軍營只是為了引誘我們進入埋伏,好讓他們回來屠殺我們,並奪取我們的城。」
「派人去看看,」他的一位大臣回答。「派五個騎兵去查明真相,去探個究竟。如果他們死了,他們的命運也不過是我們所有人的命運。」
於是,兩輛戰車連同馬匹被派了出去,任務不僅是視察軍營,還要追蹤軍隊的動向。
他們去了,發現情況正如痲瘋病人所說。軍營空無一人,留下了巨大的戰利品;出於某種原因,敘利亞人向約旦河方向逃竄,企圖經由東岸逃回大馬士革。整條路上散落著他們倉皇逃竄的痕跡;到處都是丟棄的衣物和器皿。
可能使者還遇到了一些掉隊的逃兵,得知了這場驚人潰逃的秘密。這是那種龐大、笨重、成分複雜的東方軍隊常有的突發性、無法解釋的恐慌結果,這些軍隊沒有組織化的哨兵系統,也沒有受過嚴格訓練。我們在以色列歷史中已經見過好幾次這樣的例子。基甸的三百勇士吹響號角時,米甸人所陷入的恐慌就是如此;亞哈時期敘利亞人在省長僕人面前的恐慌;鹽谷中聯軍的恐慌;在瓦迪艾爾阿西(Wady-el-Ahsy)摩押人的恐慌;以及後來亞述人在耶路撒冷城牆前的恐慌。恐懼在生理上是會傳染的,一旦開始,就會以無法解釋的暴力膨脹,希臘人稱這些恐懼為「恐慌」(panic),因為他們相信這是由潘神(Pan)直接激發的。儘管一萬希臘軍隊在著名的撤退中紀律嚴明,但他們也差點成為突發恐慌的受害者,若非克利亞庫斯(Clearchus)機智地透過傳令官宣佈,懸賞逮捕那個放走驢子的人,才平息了騷動。敘利亞軍隊正是被這種無法解釋的恐懼所籠罩——那是山間迴盪著彷彿戰車和馬匹奔騰的聲音所引發的。他們以為約蘭暗中僱傭了赫人諸王和埃及人的軍隊,要突然向他們進攻。在混亂中,他們甚至來不及思考或查證就開始逃跑,而他們自己奔逃的喧囂聲又進一步加劇了恐慌。
使者傳回好消息後,撒馬利亞的百姓立刻蜂擁出城,爭搶食物和戰利品。這情景就像拿破崙從莫斯科撤退時,斯摩棱斯克(Smolensk)糧倉守衛所見到的那樣,那些骯髒、飢餓、骨瘦如柴的慘狀令守衛驚恐萬分,迫使他們關上大門,從糧倉窗戶將糧食拋給爭搶的士兵。為了維持秩序並防止災難,國王指派那名侍衛長守住城門。但洶湧的人潮將他撞倒,在爭搶救濟物資的狂熱中,眾人將他踐踏在腳下。他死在親眼看見以利沙的應許實現之後,看見了那曾被他以懷疑和嘲諷視為荒謬的預言,最終帶來了物價低廉與豐足。
「那場拯救了城市的突發恐慌,」斯坦利院長(Dean Stanley)說,「是北方首都所經歷的唯一一次顯著干預。」在聖經史冊中,再沒有其他事件能像撒馬利亞圍城的奇蹟解除那樣,如此貼切地表達萊頓(Leyden)市民對脫離西班牙軍隊統治的虔誠感恩,並將其刻在豪達(Gouda)教堂中。